前言

今天,我向往常一样刷着 B 站,人脑自动过滤了一堆垃圾内容之后,翻到了一个 up 主讲「同志圈变乱了」的一个视频,我觉得他把同性恋群体当作是一个「圈子」,并且像其他反对 LGBT+ 群体的人们一样,把异性恋群体中也会发生的事情代入到同性恋群体中的思想十分不可取,本来决定写一篇文章谈一谈。之后却翻到了这样一条评论:

不能说 gay 圈变了味,是性变了味... 大概是西方享乐主义的问题吧...

我:?????????

懂了,有问题怪到「西方」头上就行了。我且不说他看不到国内自身问题,而把问题归结到离自己生活较远的西方有多么可笑,最重要的是:他连「享乐主义」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瞎 bb

所以,我放弃了原来那篇文章的想法(之后也会写的,大概),决定来谈一谈大多数人嗤之以鼻的「享乐主义」。

什么是享乐主义?

在中文语境中,人们谈到「享乐」这个词,关注的重点在这个动词「享」身上,然后联想到了「享受」「懒散」「欲望」这样偏贬义的词语。但事实真的是从字面意思上理解的那样吗?什么是享乐主义?难道真的就是整天游手好闲、到处乱搞吗?

首先,我说的「享乐主义」的确是西方的,是一个西方哲学的专有名词,英文名叫「Hedonism」,又称为伊壁鸠鲁主义(Epicureanism)。「享乐主义」是基于「功利主义」伦理理论提出的一种价值观,起源于 19 世纪的英国。1

那么,我们先来看看什么是「功利主义」:

功利主义(英语:Utilitarianism)又译作效益主义,是一种伦理学之理论类型,认为最正确的行为是将效益达到最大。“效益”就是快乐,倾向得到最大快乐,而倾向避免痛苦就是正确。功利主义的创始人边沁将效用描述为一个行为所产生的所有快感的总和,减去参与此行为的所有人的痛苦。功利主义是一种结果主义,结果主义认为任何行为的结果是评判对错的唯一标准。与其他形式的结果主义(如伦理利己主义)不同的是,功利主义平等地考虑所有受牵连的人的利益,乃至有些更顾及动物之利益。2

总的来讲,功利主义追求的是「善」的最大化,这个「善」指的就是快乐和幸福。功利主义也不是只为个体的私欲,它“平等地考虑所有受牵连的人的利益”。

回到「享乐主义」的话题,它的定义如下:

享乐主义是所有动作皆可被一个人会产生的享受与痛楚所决定,力求将享乐与痛苦的距差增至最大。

看起来还是不太对劲?我们来深入了解一下这里所谓「快乐」的定义:

希腊哲学家伊比鸠鲁认为,人生追根究底不过是为了享受快乐。不过,这里的快乐并不是指性爱跟毒品,而是没有痛苦的。他认为快乐有两种,一种是短暂的,另一种是持久的。短暂的快乐是从满足需求而来,口渴的人喝到水会感觉到快乐,疲倦的人躺下休息也会感到快乐。除了这种短暂的快乐之外,还有一种持久的快乐,而这才会带来真正幸福的生活。这种持久的快乐,指的是没有痛苦,也没有强烈匮乏的状态。
伊壁鸠鲁认为,最大的善来自快乐,没有快乐就没有善。快乐包括肉体上的快乐,也包括精神上的快乐。伊壁鸠鲁区分了动态的快乐和静态的快乐,前者是指正在满足一种欲望时产生的快乐(例如享用美食时的快乐),后者则指欲望得到满足后的平静之乐(例如饱餐一顿后的快乐),伊壁鸠鲁认为静态的快乐拥有优先的地位,它是“一种厌足状态中的麻醉般的狂喜”。
同时,伊壁鸠鲁强调,在我们考量一个行动是否有趣时,我们必须同时考虑它所带来的副作用。在追求短暂快乐的同时,也必须考虑是否可能获得更大、更持久、更强烈的快乐。他还强调,肉体的快乐大部分是强加于我们的,而精神的快乐则可以被我们所支配,因此交朋友、欣赏艺术等也是一种乐趣。自我的欲望必须节制,平和的心境可以帮助我们忍受痛苦。伊壁鸠鲁认为当人不受任何痛苦折磨、欲望也都得到满足后,就会进入“毫无纷扰”(Ataraxia)的最高境界。3

也就是说,享乐主义所强调、认为具有优先地位的「快乐」实际上指的是「精神的、节制的、静态的、持久的快乐」,并且希望通过这种「快乐」来远离「痛苦」的折磨,进入「毫无纷扰」的境界。

引用亚里士多德对享乐主义行为的定义:

灵魂理性的的部分根据美德而进行的活动
The rational activities of the soul in accordance with virtue

如果你曾认为「享乐主义」是毫无节制的、低俗的、为了获取一时快乐而进行的冲动、不理性的活动,现在请看看你照着字面理解的意思到底有多么的愚蠢。

大部分人眼中的享乐主义

我这里找到了一些互联网上真实存在且公开的言论,看看他们是怎么理解「享乐主义」的,和真正的「享乐主义」又有什么区别。同时,我会在这些言论的最后标明出处,尊重版权的同时体现真实性。

享乐主义,即人的一切行为、追求都是手段,获得快乐是唯一的目的。窃以为,无论行为、追求高尚还是低俗,其最终目的只是为了获得快乐。这种快乐是没有区别的,只是不同的人因兴奋点不同而选择了不同的获取途径。—— 知乎问题题目描述:享乐主义有何漏洞?
新形势下,享乐主义有多种表现,比较突出的是:在精神状态上,奋发向上,而是思想空虚,精神萎靡,贪图安逸,不思进取,在价值取向上,把个人利益放在高于一切的位置,事情多做一点觉得吃亏,待遇稍差一点满腹牢骚,认为艰苦奋斗已经“过时”,享乐安逸才更“现实”;在工作态度上,怕苦怕累,逃避责任,得过且过,遇到困难和矛盾绕着走,不愿意到艰苦的地方和单位工作,更不想创造性地开展工作;在公务活动中,讲排场、比阔气,铺张浪费,不重实效,在生活方式上,追求“贵族化,吃喝玩乐,沉湎于花天酒地、声色犬马。—— 百度文库:享乐主义的表现、成因及危害
享乐主义的要害是,精神懈怠、不思进取,追名逐利、贪图享受,讲究排场、玩风盛行。问卷调查反映的突出问题中,“精神懈怠”、“信仰缺失”排在第三、四位,达34. 2%和32. 5%。—— 百度文库:享乐主义的表现
“奢靡之始,危亡之渐”,铺张浪费、奢靡享乐,糟蹋的不仅是物质财物,更会侵蚀人的精神世界,败坏党和政府的形象,任其发展下去,就会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我们党和人民隔开,我们党就会失去根基、失去血脉、失去力量。从我们查处的一些案例看,享乐主义和奢靡之风对党员干部的侵蚀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会导致党员干部逐步放松对自我的要求,有的进取精神减退,贪图安逸享受,工作不负责、不担当、不作为,在其位不谋其职;有的从开始吃点喝点,到收受礼品礼金,最终走向严重违纪违法、腐败堕落,败坏党风政风,动摇党的执政根基。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是我们党的优良作风,是党始终保持同人民群众血肉联系的重要纽带。“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回顾历史、审视现实,我们应该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任何时候,我们都要发扬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力戒享乐主义和奢靡之风,以奋斗创造历史,用实干成就未来。—— 人民网:对享乐主义奢靡之风露头就打
Flynn在许多方面是一个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人:聪明,坚定和有魅力 (以及非常帅气)...... Flynn前往英国追求职业生涯,然后在好莱坞尝试运气,在那里,他的名声和财富给了他获得更多的经验。 他与世界上最出名和最美丽的女人相处,占据了好莱坞最美丽的豪宅,拥有一系列令人难以置信的昂贵的游艇。 他的“尝试一切”哲学让他试验毒品 ,包括海洛因和可卡因...... 弗林的豪华生活方式可能看起来很有吸引力,但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加显示,他体现了享乐主义幸福的虚幻性质 。—— 知乎文章:为什么享乐主义不会导致幸福

他们说的不对吗?不是。他们只是搞错了「享乐主义」的定义,把重点放到了「消极的、物质的、欲望的、浪费的、动态的、短暂的快乐」,然而这并不是享乐主义的真正内涵。

不要谈到「享乐主义」就想到铺张浪费、奢靡之风,对「快乐」的理解不要那么肤浅。

如何理解「快乐」

我的父母曾问我要不要去当牙医,我一口回绝说没兴趣,他们却说「牙医能挣好多钱,你看......」。当我尝试以「享乐主义」来反驳他们时,我爸却说「钱就是快乐的资本」;而当他们谈到学业的时候,却告诉我不要有「享乐主义」的思想,要努力才会有成效。

那么,既然他们认为「钱」这种物质上、暂时的东西是快乐的来源,为什么还会反对他们所理解的、肤浅的「享乐主义」?如果他们理解的「享乐主义」是大部分人认为的奢靡之风,那么为什么还会对「钱」如此感兴趣?(当然我对钱没什么别的看法,自己赚来的钱让自己感到快乐,喜爱钱财,我觉得完全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我只是不喜欢因为「钱」的问题就束缚了自己)照他们所说「钱就是快乐的资本」,也就是说有了钱就能为所欲为,这绝对会被套上一顶「政治不正确的帽子」

仔细缕一缕,你会发现这里对「享乐主义」的理解其实有三个:

  1. 因现有钱财、名利而堕落,不思进取,铺张浪费,也就是所谓的「奢靡之风」
  2. 即使现状不怎么样,经济状况差,也不愿意努力改变
  3. 追求精神上纯粹的快乐,超越物质基础的享乐,寻求内心的平静(真正含义)

再根据伊壁鸠鲁对「快乐」的定义,所谓的快乐分为两种:

  • 物质的、欲望的、短暂的、消极的、动态的快乐
  • 精神的、节制的、长期的、积极的、静态的快乐

当然,我并不认为这两种「快乐」是二元对立4的关系。后者是排除痛苦后所达到的一种长期的、灵魂平静的状态,而前者是建立在欲望和物质至上的短暂享乐行为而产生的快乐的感觉。短暂的快乐帮助我们达到长期的快乐,也就是“毫无纷扰”(Ataraxia)的境界。

那三条对于「享乐主义」的理解,前两条是在过度强调第一种消极的快乐,同时否认了第二种积极的快乐的存在,于是人们把「享乐主义」片面地套在这种追求消极快乐的思想上,让「享乐主义」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不受待见的思想。给「享乐主义」赋予这种意思的人们或许根本不明白「享乐主义」最初想要表达的意思,于是现在变成了用来形容那些只追求感官享乐的人们的贬义词。

我只能说,这样的人非蠢即坏,就像那个把「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推迟的正义就是对正义的否定)」翻译成「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从不会缺席」的人一样。

享乐主义是一种十分积极的哲学思想,将追求灵魂平静的快乐作为生活的目的,不应该被用来形容那种消极的生活作风。在和别人谈到享乐的时候,请先弄清楚,你们说的「乐」,到底是哪个「乐」?

话题延伸:别被轻易带节奏

好多人对于一些词语的理解都很片面,甚至受到所谓「主流思想」的操控。举个例子,你知道「PUA」吗,你看到「PUA」想到的第一个词是什么?渣男?精神控制?玩弄女性?猥亵?为了发生性关系而伪装自己的人渣?

然而,PUA 的全称是「Pick-Up Artist」,你可以理解为「交往社群」「泡学」或者「搭讪艺术家」,本来是指那些为了获得异性/同性认可,让对方敬佩,甚至与自己交往,而努力实干,让自己变得更有能力、有内涵,不断完善自己的群体。而「泡学」的本义是帮助那些因为腼腆或者缺乏经验的人,能尽快掌握如何与心仪异性建立关系的人际交往技术。5但是现在,这个词居然变成了「对异性诱骗洗脑」的意思,实在无法接受,PUA 里的 A 是「Artist」不是「Asshole」啊,你要指责这样的人,之前提到的「渣男」「人渣」「玩弄女性」,这么多可以形容这种人的贬义词你不用,非要去曲解「PUA」的本意。一样的话:非蠢即坏。

本文主要讲的「享乐主义」也是一个道理,你要批判那些不务正业、贪图享乐的人,奢靡之风这个词用起来不是挺好的吗?干嘛要去曲解「享乐主义」的本意呢?

所以我希望,人们看待事物的时候能够先查明其本意和真心,而不是看到别人给你传输的「表面现象」就下结论,然后化身键盘侠一顿喷,认为自己很正义。就像我之前在「她支持暴徒?别开玩笑了」这篇文章里提到的一样,Chloe 的粉丝看到气急败坏的 up 主含糊不清的一顿瞎操作就开始莫名沸腾,自己也没去了解真相就被人带节奏,人们的思想真的这么容易被别人的信息操控吗?

这也是为什么我写这种文章都会去查找各种资料并留下这些资料的网址,我希望人们能看到真相之后再发表评论,而不是看到表面现象就使劲喷。

话题延伸:多看看自己

再来看看前言里我提到那个人,TA 把 gay 圈里发生的「乱」叫做西方享乐主义的影响。我不再提 TA 对享乐主义的理解有多么片面,这个话题的重点是,他把国内同志之前看起来「乱」的关系推卸到「西方」这个万能挡箭牌身上。

中国人诋毁同性恋:外国才有,是西方腐朽思想;中国人诋毁享乐主义:我不知道享乐主义是什么,但他是西方腐朽思想,抵制就对了;中国人反对 iPhone:不是国产,老美的,西方都是坏人,要抵制......(再谈我可能人没了)

国人很喜欢把自己的问题归结到别人身上,而「西方」就是受罪最多的那一个十分抽象的一个概念。我们通常认为,西方指的是欧美发达国家;然后就会想到,这些发达国家喜欢诋毁中国,他们不希望中国变好;之后就想到,西方全是特朗普那样的傻逼;最后得出,西方都是坏人,中国是最好的。

于是他们把政治上的问题扯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从电子产品到影视节目,除了英语课没什么人说之外,都有嫌弃。

我就不懂了,天天在网上喷美国怎么怎么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吗?然后自己社会有什么问题,比如之前那个「国内同志关系乱是因为西方享乐主义」,就推给西方,让别人背锅,自己没错,就是西方腐朽思想的问题

多看看自己,做键盘侠有什么用。你喷喷美国,你的国家就会更强大,更美好吗?你把错误推给西方,这个错误就消失了吗?没有,也永远不会有这样荒唐的事情发生。别人按照别人的方式处理问题,他们的总统做不好当然也有反抗的声音,因为他们知道什么对他们国家是好的。国人也应该分清事实,多做做对自己国家有意义的事情,发现并承认自己国家存在的问题,承担起你自己的责任,而不是把责任推给别人,我觉得这是个十分简单的道理,我觉得你应该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