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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于水的金黄

伊莎贝拉身着一袭亮黄色长裙,独坐在半米高的石礅上。

同样是亮黄色的高跟鞋在水面轻轻地划过,她抬起脚,鞋子已然被水蚀去了一部分。伊莎贝拉愈发欣喜,她的双脚在水面飞舞,把鞋尖雕成了小船的形状。

伊莎贝拉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杰作,突然出现的凯伦阿姨就将湖面的镜子扰乱——她气冲冲的脚步让石头都颤抖起来,在水面泛起涟漪。

没等伊莎贝拉开口,凯伦阿姨就开始抱怨自己如何从那个阴森的通风管道找到路,如何压抑着呼吸爬过那个没有光的夹层,又如何胆战心惊地跳上那块一尺远的石头。她还说,为了找到伊莎贝拉,自己刚买的空珀都掉水里了,又问伊莎贝拉为什么总是喜欢跑到这个危险的地方来。

伊莎贝拉还是坐着,看向凯伦阿姨,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平静的水面——河床随着视线的推移逐渐褪去了颜色,在远处与天空一同化为了乳白;水面无波,干净得看不到一点杂质——不知怎么地,伊莎贝拉觉得这样静寂的画面充满了生命力。

伊莎贝拉终于起身,推搡着凯伦阿姨,表明自己已经准备好回家。凯伦阿姨在一丈见方的石头上踉跄地差点跌落,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险些倒下。她尖声呵斥着伊莎贝拉,而伊莎贝拉从凯伦阿姨的身旁径直跨过,轻盈地落在了石头上。

她没有停下,在石块之间,水面之上,继续跳跃着。她起跳,竭尽所能地张开双腿,在空中形成一瞬的华丽弧线;她旋转,蓬松的裙摆优雅地撑开了伞,刮起了一缕微风;她肆意地挥舞手臂,像是学飞的雏鸟扇动翅膀。她于乱石间不止地跳跃、旋转、摆动,挑动指尖邀请乳白的天空与她共舞,轻触岩石感谢它们无声的慷慨。她闭上眼睛微笑,沉浸在了这生命的大欢喜之中。

终于,她单腿立于一块金色的岩石之上,仍保持着她在空中的姿势,右腿抬起,左手前倾。她闭眼享受着空气在她毛孔上微微拂过的感觉。阳光透过她的长裙把水面也染黄了,乳白的世界被涂上了一抹热烈的金黄。
伊莎贝拉被凯伦阿姨领回了家,凯伦阿姨扔下刚放进烤箱的馅饼就又出门了,她叫伊莎贝拉盯着时钟,到时间了就要取出来,要是烤糊了就只能自己饿肚子。

伊莎贝拉百无聊赖地端坐在客厅,一会儿,她缓缓地站起身,踮起脚,交叉着双腿,双手抬到胸前,又将四肢张开,如此反复着,在房间里旋转着舞蹈,听着楼外人们的喧闹声。她在衣帽架前停下,向着这位有些木讷的先生鞠了一躬,又摘下他的帽子,端正地戴着在自己头上,高高扎起的马尾将帽子顶起,最终滑落在地上。她弯腰拾起帽子,装模做样地拍拍灰尘,将它归还了木讷先生。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拿起床头的相框端详着,照片上的男女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往常,她只要看到这张照片,就能回想起家的感觉,而现在这种感觉消失了——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她或许忘掉了一些东西,但她清楚地记得照片中间的小女孩是谁。

时间还未到,伊莎贝拉关掉了烤箱。她注视着被拍得平平整整的馅饼,扫视着橱柜里叠在一起的瓶瓶罐罐,又起身看看窗台上的芦荟。她望向城市的天际线,生硬又曲折的线段像刀子一样切断了太阳本就微弱的光芒——她突然想起来那不是真正的太阳,是人们为了活下来而发射的人造太阳。

她不属于这,就像那颗恒星不属于这。

门从外面被锁上了,伊莎贝拉没有犹豫,她纵身跨过窗台,灌木丛稳稳地接住了她。她在街上奔跑,穿过人群,越过围栏,跳下楼梯,一头钻进了角落里的通风管道。她闭着眼睛爬行,猛地把身体撞向墙壁。

她再次感受到了,又或者什么都没感受到——无风的空气,无波的水面,无人的静谧,那纯净的乳白和没有温度的阳光,让她的内心无比平静。

她睁开眼,跪坐在岩石上,看向融合在乳白之中的金黄,犹如生命的绽放——这是这里的日落。

伊莎贝拉缓缓站起,她凝视着落日,它与家园甚至与她记忆中故乡的落日都全然不同。它热烈又不失柔和,美丽又不失纯洁,循规蹈矩又不失自由。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她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她想要像以往的三百多个日子一样,在岩石之间跳跃,旋转,舞动,拨开静止的空气,敲响无声的水面。她想要在静谧中感受生命的跳动,却发现自己已经为这里带来了改变。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张开双手,向着落日,纵身一跃——这是她最后的舞蹈——她在空中向太阳伸出手臂,像是要拥抱那无限的生命,随后,缓缓落下。

太阳很快从另一边升了起来,光芒洒满了水面,融入了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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